假期日记(十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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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七月二十八日  星期二  (晴)
二柱醒来早已日上三竿,开开门就发现爹娘都在门边站着,慌得退后一步,不知发生了啥事。
“今天睡的可真沉,快洗洗吃饭,一会跟你爹一起去村长家,村长都安排好了,让那姑娘在家等你,你爹天没亮就去赶集给你买来了葵花子,糖果啥的,你看这两个人第一次见面说说话,也不能干坐着。快点快点,别让人家姑娘等急了。”二柱娘一边说着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,不利落的两条腿都想跑起来,像一只可爱的企鹅,二柱忽然鼻头一酸,慌忙转过脸去,顺便洗脸去了。
“爹就不要去了,我自己去吧,又不是打架,去那么多人干嘛?”二柱瓮声瓮气的对他爹说,他爹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二柱娘。
“那……那也行,我寻思让你爹和你一起去,你爹和村长能说上话,要是遇到啥情况,你爹能在中间跟村长说说。”二柱娘看懂了二柱爹的眼神,小心翼翼的这样对儿子说。
“不用,真不用,能有啥情况?要么就是我们都看中了,就把人给领回来,要么中间有一人没看中,就让人家找下家呗,这又不是牛驴买卖。我自己去能行。放心吧。”二柱态度很坚决,二柱娘对二柱爹点了点头,老两口也就不再坚持了!
二柱娘给二柱把去年就做好的一件的卡布中山装上衣拿出来,封领扣之前没订上,今天一早也给儿子订好了。一条毛蓝色的裤子,中间一道杠也是笔直笔直的,鞋是之前二柱舅舅回来,给外甥买的,一直都没穿过。这一身的行头,一直都在二柱娘的箱子里锁着,今天终于见了天日,二柱娘心里的滋味真比吃了蜜都甜。
“转过去转过去,我看看后面怎么样?”二柱娘从背后看着自己人成树大,虎背熊腰的儿子,瞬间产生了一种自豪感。“儿子多帅呀,比哪个差呀?”二柱娘欣赏着自己这辈子最成功的作品,眼里渐渐蒙上一层雾花。“谁家孩子在爹娘眼里不是最好看的呢?只要孩子能好,自己受再多的委屈都值得。”想到这里,二柱娘转脸又笑了。皱纹在脸上开成了花,绚烂着她此刻的心情!
“非得穿成这样吗?还不知人家能不能看中来,要是看不中,多难为情。”二柱有点不自然了,感觉自己被娘摆饬得跟个假人一样。
“这话就不对了儿子,缘靠天定,分在人为,咱努力了,问心无愧,拿出努力的样子来,记住一句话 : 谋事在人,成事也在人。。”二柱爹道理总是一套一套的,二柱顶讨厌听他爹说话,不是其他的,主要是很多话都听不懂。比如刚才说的这句,人家都说,“成事在人,谋事在天”,他爹偏偏说“成事在人,谋事也在人”,这到底在天还是在人?
“儿子呀,娘没有你爹有学问,可是娘知道,无论能不能相成,咱都得重视,俺们能怎么重视呢,也就把脸洗干净,穿最好看合身的衣服,这也是对别人的尊重呀!”娘的话简单明了,二柱喜欢听这样的。
二柱家连个自行车都没有,家里也没有一个像样的包,二柱娘拿出自己平常赶集卖鸡蛋的布兜想给儿子装糖果葵花子,反正面一看,还有点脏,正在一筹莫展着,二柱爹变戏法似的从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提包,就是当时最流行的有钱人提在手上招摇过市,显示身份的那款。两边两根黑色的带子,手从中间一綽,把两根带子都攥在手心里。这个黑色的提包对二柱娘来说,不是尤物还是啥?
“这是哪来的?”二柱娘扑过去,两眼放着光。
“早上和糖果一起买回来的,指望你打理,你能想起来吗?”二柱爹洋洋自得的晃着一条腿,伸手把包递给二柱娘。
二柱第一次对他爹投来满意的一瞥,看来他还真不都是吹的,的确能办点事,想的挺周到,不然还真有点尴尬了。
二柱家在村子的东南拐,村长家在村子的西北拐,直线距离300米左右,但是中间隔着一个不规则的水塘,再绕一圈,一里路只多不少,这小水塘大约在二柱家和村长家中间位置。水塘边有一人多深的芦苇,夏季青绿,冬季褐黄,水里一年四季有水鸭,村里有人说是野鸭,也有人说是家养的,二柱走到水塘边,听到水塘里有窸窣的声音,以为又有水鸭出来觅食,就随手捡起一个小石块隔着芦苇投向水塘。石块落到水里,发出扑通一声响,紧接着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。“哪个?”
“咦?这不是俺村子的人,俺村子里哪个人声音俺听不出来?奇怪,这是谁呀?”当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,二柱想到这里又往水塘边走近了几步。
“谁在里面?我怎么没能懂你的声音?谁?”二柱侧耳屏息,一连问了两次是谁。
没有声音了,二柱决定下去看看。
二柱拨开芦苇,下到塘边,看见一个姑娘坐在水塘边,手里捧着一本书,正惶恐着眼神循着声音审视着二柱走过来的方向。二柱不认识这个姑娘,可能是谁家来的亲戚吧。
“哦,不好意思。我不知道有人在里面,你一个人在这里面干啥?这水边经常有水蛇,你不害怕吗?”二柱说着就转身打算返回了。
“有水蛇?你不要吓唬我,好了,我也走了。”姑娘操着一口的外地口音,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。
“你是谁家亲戚?”
“我是……我是……我是你们村长家亲戚。”
“你不是本地人哦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哦,我不认识你,那我先走了,没事不要来这水边,早些年淹死过一个八岁的孩子,村长没跟你说嘛?”二柱皱了皱眉,挑高了嗓音对这个陌生的女子说道。假期日记(十六)
“没,村长一家都下地了,我一个人在家无聊,随便出来走走,就走到了这里。不知道这水塘里哈有这多可怕子事。”女子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,不安的两手交替着捏自己的衣角。可能听说这里淹死过孩子,眼里明显带着惊恐。
看着女子的这个样子,二柱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,总感觉当前的这一幕似曾相识,好像自己在哪里经历过一样。怎么想也想不起来,二柱有些懊恼,转身就走了。
村长家门没锁,大黄狗在门边懒懒的趴着,听到声音,抬头看了一下,又趴下去不动了。二柱想,看来这些天村长家人来的不少,连狗都习惯了生人进门,懒的履行义务了。
“有人吗?”二柱用手扣着大铁门的两个门环。
“你是哪个?”待二柱再转过身来,看到了刚才水塘边遇到的姑娘站在自己的身后。
“村长家人都下地了,我刚才不是给你说过了吗?你有啥子事吗,不然等中午你再来吧。”姑娘说着径直推门进去了,关门的一瞬间,二柱把住了门,看着姑娘不由得脸红了。二柱知道了,这个就是他爹给他看好的媳妇,也是村长一直给自己留着的媳妇。好单薄哦,怪不得娘说要养几年长长个呢!
单薄归单薄,当二柱一想到这个人可能会成为自己的媳妇时,不由得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人来。姑娘标准的鹅蛋形漫长小脸上,镶嵌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,眼睛上方是弓形的两道细长眉毛,纯净的犹如画上去的一般,修长的睫毛盖住了这双乌黑的眼睛,眼帘的偶一低垂,睫毛在双颊上投去一抹淡淡的阴影,在添上一个纤细的,直挺的,机灵的小鼻子。一张匀称的小嘴巴,轮廓格外清晰,双唇微启,因为皮肤不算白的原因,衬得一口牛乳一般的牙齿更加洁白,干净的肌肤,丝毫没有人用手触及过的痕迹,一头黑玉一般黝黑的头发不知是天然还是梳理而成,泛着迷人的亮光。
这女子的美可能不是文艺性的,对二柱来说,是带有着家常的,是过日子的频调,她没有潮流可以披在身上,没有时尚可以挂在眉梢,她的美尽管缺乏诗意,却是给二柱另一种踏实和感动,浑身上下散发出的都是忠诚和老实。这姑娘可能你在初见时,感觉很平常,但是若细细的品味,她属于比较耐看的那一种,这种低调中的平凡,可能正是她的过人之处。她显然也在此刻知道了二柱就是村长让他今天在家等的人,也是这几天吃住在村长家的那个酸文人的儿子,还有可能,这个人就是自己的情定今生的有缘人。她看着二柱的那种眼神先是怯怯的,接着是坦荡的,最后是大胆的。
一时间,二柱竟有些不能自持。但二柱脑瓜灵动,马上就缓过来。此女子志在必得,但不知人家意下如何!二柱退了出去,背对着大门。万晓兰此刻心里也是翻江倒海,头晕目眩,没想到自己命这么好,老天给自己留了一个这么帅的后生,挺直的脊背,健壮的身躯,白皙的国字方脸,浓浓的眉,大大的眼,哎呀,简直太完美了。前几天眼看着另外两个姐妹都被领走了,唯独自己像集市上被挑剩的牲口一样,整日被形形色色的人挑来拣去,心里一度产生想偷跑的念头。村长安慰她“好事多磨,你的缘分还没到,莫要急。已经在来的路上了。”没想到这么快就来到了。他是从哪里来的?天上吗?
万晓兰想到这里也不由得脸红了,轻轻关上门,背靠在门上,深呼一口气,沉浸在自己的甜蜜憧憬里。她会嫌弃我是外乡人吗?会不会嫌我皮肤黑?会不会嫌弃我娘家穷?马上万晓兰就开始不自信起来。有人说,爱,会让一个人变的卑微,这句话用在此刻的万晓兰身上,简直不差分毫!她转过身,从门缝里往外看,发现那个人拎着包,还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就又把脸转回来,开始漫无边际的猜想。
二柱心情渐渐平息下来了,想把糖果和葵瓜子拿出来给姑娘吃,却发现门关上了。“果然,人家没看中我”。二柱的心瞬间像掉到了冰窖里,刚才荡漾着的满满热情一下子被死死的关在了这两扇门的外边。二柱又站了一会,门还是没有开,他也没有勇气再去敲,只好无精打采的走了。
屋里的万晓兰半天没听到外面有动静,再从门缝往外看,发现人没了,慌慌的把两扇门全部打开,还是没有。“人家真的嫌弃俺,没看中俺呀”。万晓兰两颗大大的眼泪瞬间就不争气的顺着脸颊滑到腮边,她蹲在地上委屈的哭了起来。
二柱魂不守舍的回到家,把提包往案板上一扔,一头扎进屋里,关上门,躺在床上,拉着被子蒙住头。老两口一看这情势,不用猜明白了八九成,不知这两孩子究竟谁没看上谁?没等二柱娘说话,二柱爹就走了,“你好好问问他,到底啥情况,我还得去村长家看着去。”二柱娘打着手势,让二柱爹快点去。
“儿子,咋回事?你没看中人家?”二柱娘盯着儿子用被子蒙住的脸,一脸的焦灼。
“你倒是说话呀?肯定是你没看上人家,娘都给你说了,个头瘦小,那是还没成人,你看这么小的孩子就被父母狠心卖了,多可怜,俺领回来,养大养成人,还愁她过不住吗,俺们真心带人家,谁心不是肉长的。你得听话呀孩子。”二柱娘对儿子有着绝对的信心,一定是儿子嫌弃人家姑娘。
“娘,是人家没看上俺。”二柱隔着被子平静的说。
“啊?不会吧?我们就是家里穷一点,但是比她们贵州那里不知好多少呢,至少我们吃饱不是问题,她们那里要是能糊口,还会把这么小的孩子卖了?”二柱娘说着说着就觉得儿子受了委屈,顿时心里受不了了。
“儿子,你不要难过,你爹去了,不行,我现在也去看看,这姑娘到底啥心思呀?”
“娘,求求你了,别让我丢人了,你现在把她领来我也不要了,儿子一定会给你找个媳妇回来,你放心吧。”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,二柱娘这时分明看到了这个七尺男儿头埋在被子里哭的样子,心如刀绞一般。
“你两年前就说给我找个媳妇回来,可是到现在也没带回来,娘知道咱家穷,可咱儿子长得好呀,也有不嫌弃咱家穷,愿意进俺门的,你又死活不要。每次都跟我说,放心,一定能给你带个媳妇回来,眼看着你岁数越来越大,这当地的姑娘越来越难说,不得已才要给你买一个,没想到又这样子,我儿命咋这么孬呀?”二柱娘说到这里,就当真像模像样的哭起来了。
“哭啥的?你看这谁来了?二柱,他娘,出来看看谁来了。”二柱爹在院子里高声大喊道。
“快起来,估计是你舅舅回来了。”二柱娘立即收住了哭声,擦干眼泪慌忙迎出去。
“大娘,我是晓兰。俺从今天起,就是你儿媳妇了。”二柱娘顿时感到天旋地转,这惊喜来的太突然,她哪里受得了。万晓兰上前一步,紧紧的抱住了二柱娘—她的婆婆。
“快,快喊二柱出来,媳妇来了,他必须亲自迎进门。”二柱娘激动的上气不接下气,挥着手吩咐着二柱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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